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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节腊光高悬照纱空 2018-05-23 16:11 更新 | 5,127 字

萧摇埋头文案中,朱红笔印自奏折之上圈点勾画。扫见刑部一起案件诧异沉思。

敬宸卷帘入内。宽大的墨色袖口荡荡而扬,拾起萧摇面前的奏折,奇道“刘锐是我军中大将,骁勇善战,竟怎出这档子事。”萧摇沉思“说是刘锐一怒之下弑杀了自己的岳母,刑部欲关押,却不知怎的,至今找不到了人。”敬尧抬头“你们怎么看。”萧摇抿嘴“这等浪子,无论何等因由必关押审问。但,这事却巧的很,那被杀母的妾侍却也不见了踪影。”敬宸朗笑“是很巧,今日整个帝京都在传言,说我那振威将军刘锐,一怒之下杀了岳母,但那岳母却非那妾侍的生母。”萧摇奇怪的看着敬宸,敬宸接着笑道“精彩的是,那妾侍据说是刘锐生母江夫人未出嫁时与自家马夫诞下的。”萧摇缓缓合上惊讶的嘴,看着敬宸“精彩,这乱的真精彩。”

红烛抱着一摞绫红绸缎来到凤鸾殿,紫篁浅笑“摇儿去上早朝,这会儿,应是在御书房批阅文折。”红烛撇撇嘴,拾起一抹缎面在紫篁身上比了比“我过下月便要回国,她怎么却忙了起来。”说罢,笑道“紫篁姐姐,我给你和阿摇做件衣服吧。”紫篁含笑“王妃竟会这个?”红烛将绸缎折好,拿出剪子裁剪,咧着嘴“我啊,就会做衣服。”

萧摇缓缓往凤鸾殿走回。红烛从一旁的石丛中猛的跳了出来,把身后抱着一摞奏折的宦官吓了一跳。红烛明澈的面庞镌满笑意,手中拿着一件红彤彤的衣衫就往萧摇身上比划。还喃喃道“阿摇,我给你做了件衣服,看挺不错的。”萧摇握着细腻的绸缎“怎么这么红啊。”

红烛拽着萧摇往后花园去“烛儿,我还有奏折没批呢。”“晚上说,晚上说。”“不行,快放手。”红烛遥遥看到敬宸与齐烜不远行来的身影,急着喊道“将军,你帮阿摇批下奏折。”说着拽着萧摇穿过后园花茎向她住的绮绣宫跑去,敬宸遥遥的话语带着一丝慵懒在她们耳畔响起“我是不管,你要她自己看着办。”

齐烜看着远处渐渐隐没的影子无奈笑道“烛儿越来越不像话了。”敬宸颔首,俊朗眉目疏朗豁然“太子刚刚说的话,本将已记下,本将像太子保证,五年之内我大东绝不侵犯羌国一寸土地。”齐烜面色带着一丝惘然“将军哪里的话,羌国本就弹丸之地,只求与东朝永世修好。”

萧摇换上红烛做的衣衫,火红的色泽焰焰生辉,映得眉目分外骄奢。红烛笑道“不错,不错,像个大灯笼。”随即弯身取了一串红纹晶石做的细坠,缝在她的袖口领口,裙角边处。萧摇拄着下巴看着她“你就给我看这个?”红烛嘻嘻一笑,取来一件一模一样的红衣,袖口也是坠满了琳琅玉石。换在身上,轻轻拢了拢袖口。萧摇震惊看到红烛袖口边冉冉而出的点点红光幻为纷飞的焰蝶。红烛敛开笑意,跑到她跟前“怎么样,神奇吧。”

萧摇惊奇不已,刚想问她究竟。却见屋门突地弹开,一股冷气席卷入内,明晃晃的剑身迎面而来,萧摇空手接了几招,却苦于手中没有兵刃,掌间运力交手,却带出蝶焰纷飞。萧摇抬手挡过扫向红烛的剑身,颦眉推促她“快跑。”话音刚落,却见那人,倏的将长剑抛于地上,单腿长跪。

萧摇抬手将红烛挡于身后,外面天色已渐渐暗下。面前跪下的黑衣人似是受了很重的伤,那人缓缓抬头,遮面的黑布下却是一张俊朗刚毅的面颊,那人声音喑哑“求姑娘救在下妻子一命。”说罢俯身重重一磕。

萧摇沉思片刻,记起刚刚交手时他刀法横扫大度,那样的招式是大军当前抵杀千军万马的气魄,竟局限与屋内的方寸之间。刀下他并无恶意,只是想胁迫她二人。

“你是刘锐?”那人猛的抬头,目光对上萧摇澄澈的眸子“姑娘认得在下。”萧摇浅笑,缓缓放下挡于红烛身前的手“振威将军,骁勇善战,却也是我朝一员猛将。”刘锐心中一痛,俯身叹道“如今在下已是声名狼藉。”

萧摇回身坐于桌前“你的确已是声明狼藉,我却不明白,振威将军功名显赫,数次卓立汗马功劳,怎能犯下这种错误?”刘锐面色苦楚,面前递过一块青龙腰佩,苍润迥劲的“文萧”两字映入眼帘,萧摇将腰佩回攥手中,目光凝了层薄冰“如实答来,否则本官将你打入刑部大牢。”

刘锐一愣,重新打量面前这个漂亮的红衣少女,声音带着悲呛与凛然“末将罪该当斩,但,即便是死,末将也要做个明白鬼。”刘锐俯身一扣,恳求道“如今末将也是身陷迷茫,只有贱内或许知道事件的缘由,末将恳请修仪大人,救贱内一命。”萧摇淡淡的看着他“尊夫人现在何处?”刘锐眉头紧皱“末将不知,但末将曾在她身上撒有鸢木花的粉末,用獾雀可追踪得到。”

“阿摇阿摇,我也去,还可做个照应。”萧摇卸下头上的玲珑挂饰,并不回她的话,红烛急着说“我轻功不错,至少报个信什么的可以。”萧摇瞥眼思索“也好。但,必须听我的”红烛喜笑颜开,接过萧摇递来的一个锦包,里面像是有粉末,萧摇边拢头发别说“拿好这个,若遇到危险,撒上点,就跑。”

红烛转头一想,她指了指身上的红色纹石“这是我们羌国幻舞师特有的幻蝶术。”萧摇挑眉“幻舞师?”红烛点头“我们可以装作幻舞师,这样就不会暴露自己。”“可是,这样做,目标不就更大。若是动起手来,袖边蝶舞,不是直接告诉人家自己的身份。”红烛“我和你说,这幻舞技艺是大陆绝迹了的上古秘术,懂得这个技艺的人少之又少。而且,这是一种非常要命的幻术。即便知道是幻舞师所为,也没有人敢找麻烦。”萧摇嘴角一抖“你就不怕幻舞师找你麻烦?”红烛得意的笑笑“我和着幻舞妹子好着呢。”

敬宸正低头审视文献,却见一抹黑影掠进屋内,匍匐地上“主上,修仪大人今日撞见刘将军,这会儿同着晋太子王妃,偷偷溜出了宫去。”敬宸眉头一怔“刘锐?带我去见他。”

绿雀打着哈欠,小心照顾床上重伤的男子,却困得越来越睁不开眼睛,迷迷糊糊地趴在床畔睡着了。敬尧敬宸缓缓走进屋内,屋里锦缎屏风泼墨洒下的山水,清秀端严。半墙高的书架下晾着药材,屋内气味青涩苦香,紫檀桌上杂乱无章,高高堆起的奏折还未批阅,澄泥砚上墨迹未干,敬宸缓缓走去,桌上奏折后,敞开一柄画好了的扇子,扇面挥毫泼墨,宏伟异常,水墨山河间大气凛然却又不失精秀,他转了转扇子,上好的楠木扇柄,镂空雕着奇怪的图样,不过,他很喜欢。

床上躺着的人似发现异常,睁眼看到二人,急忙起身下跪行礼“陛下,将军。”敬宸依旧研究那扇面,敬尧略微颔首“刘将军可是发生什么不测。”刘锐头埋得很低“末将愧对陛下。”片刻后低低的答道“几日前,末将得知家中侍妾青音有了身孕,欣喜不已,可是这素来乖巧温顺的青音,晚上却对我大发雷霆,一定要堕胎掉孩子。末将如今膝下无子,决计不肯同意,却不想第二日,来了一个老妇,自称是青音的养母,那老妇告知我,说,说”刘锐叹了口气,接着道“说青音是家母未出嫁时与家中马夫所生下的女儿,生下后却不知所踪。那马夫原是乱臣贼党,为逃命才隐姓埋名潜在江府做了马夫。却不知后来被,被外公江甚认了出来,当场刺死。母亲因为此事也与外公怄了好多年的气。”

敬宸略略抬眼,冷冷的说“江甚?”随即看向敬尧,两人目光相对,电光火石,猛的间都明晓了什么。这个江甚来头不小,当年白朔起兵谋反之时敬尧年少不更事,敬宸尚在襁褓之中,腾王敬飞举兵叛乱,费了好大力气才堪堪镇下。这个江甚原是白朔那边的上位左将军,后来突然反叛,白朔失了这只左膀,对他打击很大,不久便败军下来。平定战乱后,江甚封为长官侯,位高但无权,削了他手中的所有兵力,现在便也作为一个老侯爷安享余生。

敬宸眉头紧皱,突然感到哪里不对劲“不对,还有,说”刘锐一怔,俯身重重一磕“那妇人还说,那马夫原是,是叛贼白朔前将军之子,为探究外公而来。”“探究出什么了吗?”刘锐声音微颤“末将不知。”敬宸冷笑“不知?不知你岂能杀了那老妇。”片刻后,敬宸声音冷冷带着无奈“刘锐你跟随本将已经不是一天两天,有些事情你若不想说,本将也不在问。”刘锐深思片刻“还望将军恕罪,说外公原本就是腾王的人。”

敬宸冷笑,阴戾的眸子溢出寒光。敬尧叹了口气,看向刘锐“你很好,知道谁是你的主人,若是想活下来朕会留下你这条命。”刘锐俯身叩拜,声音颤抖“外公年老体弱,只愿安享晚年,望,望陛下与将军饶恕。”

刘锐知道,比起皇上,将军更令人可怕。从敬宸十三领兵起,刘锐便跟随他东征西伐,看惯了他的手段从来都是果断惨厉,比起那曾经的腾王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敬宸眉头微敛,疏朗的眉目下面色冷厉“敬飞那个独夫,不配我为之大费周折。”片刻他脸色转善,淡淡问道“你要阿摇干什么去?”刘锐一愣,便已知晓阿摇就是那文萧修仪“末将请修仪大人出宫相救贱内。”敬尧看向敬宸,询问“要不要派人暗下保护。”敬宸略微颔首,眸光拢了层柔和的氲光“大哥,不用的,有些事情我想要她自己面对。”

萧摇与红烛伴着溶溶的月光顺利的混出宫。

萧摇指示驾车的宦官前往江府。红烛不解的问“阿摇你说,这刘锐的父亲刘昌是江府的上门女婿,在江府无权无势。江府主事的是长官侯江甚,怎么向江甚要灌雀?”摇摇晃晃间,马车已到江府门外。萧摇微泯着嘴,撩起车旁帷帘,看了眼这长官侯府,对红烛说“这长官侯未上过朝,并不认得我。”说着抖了抖从敬宸那里顺来的玉佩“我们就说是宫中的舞姬,奉将军命向长官侯借灌雀一用。”

江府门面虽不是很大,门前的两尊石狮子却是威风凛凛。

萧摇轻叩了扣门上的铜环,片刻,门便欠出个缝,一个丫鬟打扮的小姑娘惊奇的向外看来,萧摇淡笑“可问姑娘,管家可在?”小丫鬟怯怯答道“管家被老太爷叫去回话了。”萧摇“姑娘可方便向老太爷代传一下,说大将军欲借府中灌雀一用。”说罢,便将手中黄龙玉佩顺着门缝递上。小丫鬟握着玉佩,歪头道“姑娘稍等,我这便去传。”说罢掩上门,哒哒而去。

不稍片刻,便听到门内脚步慌乱吵闹声。两侧红门被大打而开,为首的老者一身褐衣锦服,身后跟着一众家眷。他将双手置于头顶,拖着那块黄龙玉佩,扣身行礼。

萧摇一见这架势着实吓了一跳,但面色含笑,轻咳了一声,唤醒呆愣的红烛。款款向前走去,俯身搀扶“侯爷快快请起,不必行此大礼。”江甚起身,眉迹额边,早已白发森森,但那双眼睛却明翳烁亮,他盯着萧摇“姑娘可是文萧修仪?”萧摇心里沸火盈天,这,这老头子可真是只老狐狸。面上却含笑点头“正是在下。”她感觉江甚身后的那群家眷唏嘘一片。

萧摇一手捂嘴咯咯轻笑,火红的衣袖熠熠飘扬,指着红烛“老侯爷见笑,文萧今日与晋太子妃玩闹,却被将军遣来向老侯爷借灌雀一用。”说罢她拿起江甚手中的玉佩,黄龙簇拥下一个宸字端润苍劲,映隽其中。萧摇眸光轻闪,接着道“我顺手拿了将军的玉佩,便匆匆赶来,衣服都没来得及更换。”

江甚眉目和善慈祥,转身嘱咐刚刚通信的丫鬟“锦儿,去,取两只灌雀来。”萧摇片刻思索,奇问“听说这灌雀能追踪鸢木花的粉末。”江甚朗朗一笑“哦,大人要找的是追踪鸢木花的灌雀,且随老夫来。”

萧摇红烛随着江甚,行至后庭院处,大片大片赤红的花骨朵争相斗艳,但并无花香气。红烛笑着说“我还真的没有见过这么大片鸢木花开放时的景色。”江甚笑答“太子妃,有所不知,这不是普通的鸢木花,是专为灌雀追踪的灌雀鸢木,比不得普通鸢木花,花开时却难看的很啊,如今便是最美的场景了。”

江甚随行入屋,自悬梁处,取来一只椴木鸟笼,里面一只灌雀,黑白相叉,说像喜鹊,却比喜鹊大得很多,长长的嘴啄赤红鲜艳,正与那鸢木花的颜色别处无二。那灌雀,嘎嘎一叫,叫声喑哑。红烛皱眉捂耳“这鸟叫的,比乌鸦还要难听。”

萧摇接过鸟笼,灌雀在里肆乱扑飞。江甚将笼上黑布罩下,那鸟便也安生下来。

萧摇盈盈一拜“文萧谢过侯爷,不便叨扰,急于回宫复命。”

江甚望着远去的马车,皱眉深思。身侧站着一个三十余岁少妇,容姿端丽“爹怎便知她是文萧修仪?”江甚目光遥遥望着消失尽头的马车,记起自那深暗门扉处款款而出的少女,婆娑纷飞的红衣并无掩住她身上的气势,反而尽添了几分女子的阴柔之态。江甚幽幽叹了口气“不是修仪又会是谁。”

少妇眉间风韵万千,俏目微杨“爹,我们派人跟着。”“不可。”江甚怒声呵住“她拿着敬宸那小子的贴身玉佩,身侧必有暗卫。”少妇似有不甘“那锐儿?”江甚“有人要致我江甚与死地,且不能自乱阵脚。”

绿雀迷迷醒来,却见床畔之人,面色如纸,苍白无血。她小心轻轻将手放于他鼻下,却感觉呼吸全无。绿雀吓得瞪大眼睛,不断后退,哆哆嗦嗦语无伦次“死了,啊,死了。”说完奔了出去,想要找皇后帮忙,却见紫篁寝宫外,一并太监宫女俯身静待。她心中乱了阵脚,完了,完了陛下在皇后娘娘这儿,这下找谁。

转眸间便见明黄玉辇自花丛中缓缓而来。绿雀眼睛一亮,奋力奔了过去“将军将军”敬宸两侧侍卫怒目拔刀,厉声喝道“没规矩的丫头,还不跪下。”绿雀语无伦次“将军,死人了,死人了。”

敬宸看了看躺余床上呼吸全无的刘锐,皱眉问道“阿摇怎么把陌生男子私下藏于屋内。”绿雀颤声答道“奴婢不知,只是主人要我记下给他喂药。”说到这里她泪眼婆娑,悔恨自己平白无故睡着了,连药没给刘锐喂下。

敬宸袖子微拂,扫了眼身后的侍从“愣着干嘛,还不拖下去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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