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巫山乐灵 2017-11-14

  在我18岁的时候,我遇见了汐朝,琴技比错琴还要高绝的琴师,也是一名伟大而年轻的阴阳界师。
  
  随她一起到来的,还有一道如黎明般干净明亮的光。如同透过了云层,经过天河折射与森林的沉淀,清澈而舒适。紧接着疾风自远方袭来,凛冽的风中飘忽着优美的琴声,地面的花瓣和尘埃突然被卷起来,遮天蔽日。我站在原地没有动,我只是望着飘飞的花瓣尽头,望着那个白衣胜雪的女子,望着她缓缓地走过来,她的容貌,倾国倾城。她停下脚步,跪在父亲面前,对父亲说,巫山乐灵,汐朝奉吾王之令,前来助将军一臂之力。
  
  很多年以后,我的脑海里总是浮现出那一幕。无论岁月变迁,斗转星移,我始终忘不了这个突然走进我的生命里的女子,忘不了不食人间烟火的的汐朝。我站在花岗岩砌成的坚固城墙上,迎着呼啸的冷风,面朝湛蓝的苍穹,想起她倾国倾城却如孩童般天真的笑容。
  
  她挥挥手,洁白的长袍衣袖流水般从我眼前拂过,接着治疗结界包裹我们全身。然后她走到我面前,伸出手,一团光华闪烁。当指尖触碰到我的面颊的那一刻,我清楚地看见汐朝的表情赫然动容,笑容沿着透明的痕迹蔓延开来,她惊喜地说,原来你就是秋湖之上那个为我续命三生的引渡人。
  
  汐朝的身边一直缭绕着洁白的樱花,长发在风中飘扬,飘散在我眼前,我看见她的头发和司萤一样是纯净的白色,宛如雪山上细细的纯净的飞雪。而她凝视着我的瞳孔,噙满了晶莹的泪光。然后她的中指弯曲,低声吟唱,阳光汇聚在指尖,闪烁在眼前。
  
  一切一切,宛如绝美的梦境。我从未见过如此高深华丽的界术,我父亲虽然是国王最器重的护法,然而他擅长的却是冲锋陷阵,对于阴阳界术的了解是微之甚微。当口诀吟唱完毕之后,汐朝捉住我的手,摊开她的手掌,我看见一团耀眼的白色光华弥漫着充盈在她的掌心。然后汐朝舒颜一笑,对我说,只要你握住我的手,你我之间就会缔结契约。从此,你就是我的传人,你能像我这样够随心所欲地使用阴阳界术。今生,我就是你的引灵之人。
  
  我看着她如同沉浸了明月般清澈晴朗的瞳孔,想起剑仙飞月遗留给后人的锦帛。想起月光消失的尽头,那片叫做昆仑的大陆,星宿夺目闪烁的苍穹,无数像汐朝这样的阴阳界师坐在云端坐在彩虹之上。只有她,独自一人站在山顶,面朝呼啸的冷风,面朝舒卷的云海,纯白的长发飞扬在空中,长袍猎猎地作响。
  
  我抬起头,问,你为什么愿意让我做你的传人?
  
  她轻然地笑起来,对我说,我感觉到你的身上有一种熟悉的气息,那气息来自于你的前世。三百年前我是巫山脚下的白狐,在我即将死去的时候有一个修习阴阳界术的隐士为我续了三世寿元。
  
  你是说,我就是那个为你续命三生的阴阳界师?
  
  汐朝轻轻地点头,她说,人类所生活的这个世界,是三界中的欲界,其外还有色界和无色界。人们曾经都是无色界界须弥山上的荼蘼花魂,每一朵花魂都有着独特的气息,你的气息就和那个人是一样的。只要我们缔结契约从此以后你便可以使用我的灵力。而且,你再也不用担心生命的流逝,你的生命会如同那些亘古的星宿,生生不息。
  
  我不知道该如何抉择,所以转过头去看司萤,她已经站在距离我很远的地方,转过身面朝前方。夕阳在他的身后无比绚烂,但是透过这些缤纷的流光,我看到了写在她背影上的孤独和难过,看到了时光在呼啸寒冷的风中,从她的身体里贯穿过去,我看到司萤流失在我漫长的生命中,湮灭在我的记忆里。于是我没有伸出手,我告诉汐朝,我只想做一个普通人,能够和自己爱的人一起走向衰老,当我想起那漫长而浩瀚的生命的时候,总能感觉到一种深刻到灵魂深处的寂寞,因为我要眼看着身边的亲人一个一个离去,然后孤独地去思念。
  
  汐朝没有多说什么,柔美的手指轻轻地一拂,唤来了一阵暖风,然后盘旋在身边的花瓣飘向远方。她转过身朝着花瓣飞往的方向走去,背影变得朦胧,我听到飘渺的声音,她说,当你遇到危险的时候,我就会立刻出现。
  
  那天夜晚司萤用一根树枝当作星杖,静静地站在高耸的断崖边。
  
  残月悬挂长空,凄冷的光芒零碎地泻下来,那抹洁白的身影如同一缕孤独的幽魂。那些沉寂的繁星突然开始闪烁跳跃,命运的轨迹渐渐地隐现出来,交错繁密,错综复杂。我知道司萤是在使用相星术占卜卦象,我曾无数次见过这样的场景,然而这一次星河汇聚出的蓝图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诡异,因为每一处都暗藏杀机,然而杀机重重之中又隐现一丝微渺的希望。
  
  司萤占卜结束之后我走到她的身边,她没有转身,笼罩在背影上的月光悲伤而破碎,风吹来司萤的声音,我听见她说,三衣教的白衣僧人常说,爱别离,怨憎会,撒手西归,全无是类,不过是满眼空花,一片虚幻。
  
  她向远处张望了很久,最后幽幽地对我说,将星殒落,翛穹,南方的朱雀在今夜就要入涅归墟了。
  
  父亲临死前一直拉着我的手,用慈祥而无法释怀的目光注视着我,直到他苍老的手指再也无法握紧,直到生命的痕迹从他眼中消散,我看到了沉睡在这具苍老的身体里的荼蘼花魂飘然远去。我站在营地前的空地上,看着它越飞越远,最后消散在了苍穹的尽头。我奔跑到最高的悬崖上,让大风凛冽地从我身体里穿过,掠过我的面容带走泪水。我对着阴暗而低沉的天空,对着莽莽苍苍的岭海,对着迷蒙的山岚,悲泣地呼喊,爹......爹......我回想起岁月将那具由挺拔雕琢到佝偻的身躯,回想起那双在黑夜里灼灼有神的眼睛,回想起父亲在战场上如同剑芒一般严峻的神情,最后泪流满面,它们肆无忌惮地流下来,浸满脸庞,也浸满了司萤的掌心。我的心里一阵阵空洞的忧伤,我凝视着司萤,问她,我保护不了我爹,也保护不了你,我是不是很没用?司萤捧着我的脸,这一刻她的眼神宛如父母一样慈祥,她在我的耳边轻轻地说,翛穹,天数难违,每一个人都有那么一天,而活着的人就应该继承逝者遗留下来的希望和没有实现的梦想,好好活下去。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在了司萤的怀中,往事一幕一幕,仿佛从四周的黑暗里显现出来,那些逝去的人站在云头,流淌着眼泪在歌唱,歌声飘得很远,很远......
  
  三天后我们离开了这个伤心的地方,我没有回过头再去看一眼。父亲被埋葬在了一座高坡之上,那里的土地是血红色的,因为那个地方曾浸染了无数男儿们的热血。临走的时候我和司萤在周围洒满了樱花树的种子,我想,当来年再次来到这里的时候,放眼望去一定都是绚烂的樱花树的海洋,风儿会伸手轻抚这些美丽的樱花,远去的鸟儿飞回来,随同那些栖息在树下的亡灵一起放声歌唱。
  
  几个幸存下来的士兵保护在前后两边,他们都是父亲生前最信任的心腹。司萤沉默着走在我的身后,枯萎的草根在脚下唏嘘作响,我停下脚步,然后转过身对司萤说,司萤,你怎么了?
  
  她摇摇头,她问,哥,接下来你要去哪里?
  
  我望向那座看不见的镜花城,告诉她,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司萤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重,她说,那只是一座城池,虽然宏伟精美,然而却是一座囚禁梦想和自由的牢笼。翛穹,你现在可以选择了,你能够选择那种你一直想要的生活。
  
  我抬起头与她对视,我说,我爹守了那座城池一辈子,为它牺牲了生命,奉献了青春。对于他来说这座城池就是他的全部,我要替他守下去。
  
  司萤听我说完后突然微笑起来,笑容静穆而溺爱,她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是什么都没有说。然后她好像是看见了什么,眉毛微微地皱起来。沿着她的目光我看见了一个人拦住我们前进的道路。身后的流沙如同起伏的麦田,而那名男子站在一片金黄色的灿烂之中,衣袂飘飘,气宇轩昂。
  
  千夫长走上前问,你是做什么的?你怎么在这里?
  
  男子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死一般沉寂地盯着他,最后冷冷一笑,接着转身离开,放肆的笑声沿着他的步伐沉闷地回响。隔着很长的距离我可以感觉到一股阴寒犀利的气息,那种气息仿佛是来自阴阳界师身上的,不过却和汐朝的迥然不同。汐朝宛如阳春里的翩翩飞雪,但他却是冻彻万里的冰原。我凝视着那道背影,一直到消失在视线之内,在那沙尘笼罩的迷茫中,忽然有人歌唱,声音沧桑而雄厚。歌者云,尘世如潮人如水,只叹江湖几人回。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