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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2014-03-14 16:17 更新 | 4,000 字

范老桅披件渍透了盐碱的汗褡,坐在高高的驾驶舱顶,了望宽广的大海,一动不动。

海面腾着薄雾,天与海混沌在一起,满目尽是灰白的苍茫,海中那座高矗的天柱礁,也飘浮起来,插入天宫般,显出了虚幻。叼鱼郎(海鸥)们滑出天柱礁,舒缓地展开高贵的翅膀,傲慢地盘旋在海面。

几乎没有风,海浪拍岸的声儿,都弱得遥不可及。海流子涨满了,海面像展开的绸子,柔软平缓,海浪也睡着了般,有气无力地叩着渔船,范老桅几乎感觉不到摇晃。

天很闷,空气潮得能拧出水,别说是人,鱼虾都喘不过气来了,跃出水面弹来跳去。真是出潮的好时机呀,驾船驶出三五海里,浮褂子随便往海里一顺,鱼虾们就会自投罗网,坠沉网浮。可是,村里的渔船密密匝匝地泊着,弯向海里的码头,像只卧着的老母狗,船头衔着乳头的狗崽子一般,牢牢地叨住岸,死死不放,谁也不敢越雷池半步。

这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的辽东湾,那时的渔政仅仅是摆设,没人干涉渔民们捕捞的自由,渔民这么安分守己,怕的不是人,是风,是渔村的大喇叭渲染了三天的台风。渔村后面,横亘着一道山梁,传说是渤海龙王被台风刮入泥潭,深陷其中,难以自拔,不得不怒发神力,猛然一拱,把本是低洼的泥潭抬举成了如今的龙湫背。龙湫背下,堆着一片衣冠冢,埋着一群没有尸首的坟头,那都是台风造过的孽,瞅一眼,渔村里的人就会胆颤心寒,谁还有出潮的勇气。

龙湫背上的大喇叭异常勤劳,停歇片刻,又响了,响得尖锐而又隆重,把沉寂的大海都惊动了,一道一道地泛波纹。拴着大喇叭的那株大树,也惊怵地哆嗦起来,满树的叶片哗哗地响,几只栖在树上的知了惨叫一声,在空中划着弧线,飞向远方。被大喇叭惊醒的还有大树下海神娘娘庙里的海神娘娘。海神娘娘泥塑的身子也被头顶的大喇叭折腾得累了,刚想小寐一下,细长的眼睛又被大喇叭喊醒了。大喇叭在提醒她,不能忘记她的职责――守望大海。

渔村里的头头轮番上阵,快把唾沫都说干了,还哑着嗓子警告,台风就要来了,谁也不许出潮,谁也不许拿小命当儿戏。

范老桅并不在乎大喇叭里喊着什么,该不该出潮,他有自己的小六九。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像是涂了豆浆,太阳也不灼眼,月亮一般苍白。按理说,这样的天气,太阳的外边儿总该罩着一圈儿或明或暗的日晕吧,可是,几天过去了,预示大风的日晕,始终没出现。

猛然间,叼鱼郎兴奋起来,“欧欧”的叫声此起彼伏,傲慢的翅膀再也不安稳了,急促地扇动着。它们突然间聚成一片,向着大海的深处疾速飞去。这种情景,范老桅还很少见到,叼鱼郎喜欢在岸边浅滩觅食,一旦聚群而飞,那就预告了远方有渔汛了。他仔细倾听叼鱼郎不同寻常的叫声,瞄着叼鱼郎飞行的方向,敏锐地意识到,几十海里外的对虾起群了,聚起了一个浩大的虾群,一个让渔民眼晕的虾群。叼鱼郎们抢先享受这难得一遇的大餐去了。

范老桅突然激动了,心也闹海了般,汹涌澎湃。

揉着发麻的腿,捶着发紧的腰,范老桅站起身。他爬下驾驶舱,跨出船弦,蹲在岸上,把手插入海水里。那双长满老茧披波斩浪了二十几年的大手,立刻感觉出了大浪滔天之前大海独有的温暖与安宁,感受到了鱼虾们的活跃与惊恐。他知道,鱼儿也预感到了台风,在拼命地捕食,拼命地撑饱肚子。台风掀出的惊涛骇浪,会把大海搅成一锅粥,鱼儿潜入海底躲避起来,那时候,它们必须忍受饥饿了。范老桅的手从海水里抽出,他掐指算了算,抢在台风前,有足够的时间捞上一潮。

这么好的潮儿,一辈子也赶不上几回呀,叼鱼郎都赶去了,我凭啥不去?

范老桅兴奋起来,眼神比天上的太阳还要亮,好像眼前堆起了银光发亮的对虾山。他不再顾及大喇叭里凶狠的喊叫,他一定要下海里捞上一把。

趟过岸上的沙滩,穿入村中布满银白色蚶子皮的街巷,绕过几口焯毛虾的大锅灶,范老桅跑回自己的院子,用肩膀撞开屋门,冲着屋里大声喊:

出潮了─

大儿子范大锚举向空中的斧子停住了,他正帮着别人修船舵,父亲海蛎子般粗砺的大嗓门吓了他一大跳。他呆呆地望着门口兴奋异常的父亲,满脸流淌着疑惑,台风就要来了,父亲咋还张罗出潮呢?

小儿子范二毛,裹着潮乎乎的被单,赖在炕上呼呼大睡,那副胖乎乎圆滚滚的样子,活像躺在礁石上晒阳的海猪,父亲能割开人皮肤的喊声都没惊醒他。这个二毛,贪睡得没人喊他,胡子睡白了也不愿意醒来。二毛有个语录,等我睡到共产主义,一睁眼,啥都摆在了眼前,那该多好。

范老桅不可能让小儿子睡到共产主义,那怕是一刻钟也不允许,他要下海,他要出潮,他要驾着船,去龙王爷那里夺龙兵。他扬起长满老茧的大巴掌,照准二毛的屁股,狠狠地扇下去。二毛一激灵,像只海兔子,一窜多远,然后倚在一角,惊恐地看着父亲。

父亲瞅都不瞅二毛,转过身子,急急地往外走,粗砺的嗓子又喊了起来:

出潮了─

范大锚懦懦地说,喇叭里喊着台风呢,要闹海了。

范老桅轻蔑地一笑,哼,闹海?等咱爷儿仨弄座虾山,它再闹吧。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潮起潮落了几十年,一茬又一茬出潮赶海的人葬身鱼腹,惟有父亲海精灵一样,风让着他,浪躲着他,他们没有理由不相信父亲。

和每次出潮一样,父子三人爬上龙湫背,拜过海神娘娘,才折回身,穿过渔村,奔向码头,蹬上渔船,发动了机器。渔船“嘎嘎嘎”地趟入海中,螺旋桨犁开了平静的大海,船尾把压出的两道波浪,经久不息地扩散向远方。这艘80马力的小渔船,孤独地行驶在浩淼的大海里。范老桅握着舵盘,盯着前方飞翔的叼鱼郎,泥塑般一动不动。

渐渐地,海面上跳荡出了细碎的浪花,风也有了,却辨不清究竟刮向哪里。行驶了大约二个时辰,叼鱼郎们突然不再振翅高飞,越聚越多地盘旋在一起,几乎翻滚成连接天海的白云。前方海的颜色骤然间青幽幽地发红,无序的浪花纷乱地碰撞着。泥塑一样的范老桅突然活了,望向大海的眼睛放出熠熠光芒,粗砺的大手异常的灵活,渔船在海里绕了几个S型的圈儿,他便放松了舵盘左下方的油门线,手在空气中荡了荡,校正了一下船头的位置,把舵固定住,让船缓慢地自动行驶。他钻出驾驶舱,兴奋地喊:

过龙兵了,快撒网!

三层褂子顺着父子三人的手,一片接一片地滑入海中,没过多久,船上带来的网全部抛光了。范老桅这才逆着海流,甩下大铁锚,稳住渔船,关了油门,让渔船静泊在大海里。他折回驾驶舱,登上头顶后面的睡铺,蜷着身子,安然入梦,好像他根本没布下天罗地网。

范老桅就是这样,他把海当成童年的摇车,岸上的时候,他时常难以入睡,可到了海里,只要想睡,倒下头就能扎入海神娘娘的怀抱。

尽管在海里忌讳说不吉利的话,范二毛却管不住自己,大喇叭里的警告,像这不阴不阳的天,笼罩在他的心头,他惟恐老天变脸,顺嘴嘀咕出来,海神娘娘保佑我们啊,千万别起风,千万别闹海,我还没活够呢。

范大锚生气了,在船上咋能瞎说话,没准哪句应验了,气得就差轮起斧头砍弟弟了,他吼道,闭上的你的乌鸦嘴。

范二毛的嘴闭上了,可心思却没闭上,他时不时地提醒着,哥,咱起网吧。说得范大锚心里毛愣愣的。

海里的白渐渐地浓,天是白的,太阳也是白的,船外的海也是灰白白的,世界好像飘浮进了云天里,让人感到被抛弃了般空寂无助。本来,范大锚并不恐惧大海,在范二毛接连不断的催促声中,他的心也浮在雾中一样,不托底了,他钻入驾驶舱,扒着睡铺的边沿,翘脚向上看了眼父亲,很想对父亲说,天气预报总不会瞎说,咱们起网吧。

父亲依旧鼾声如雷,没有一点儿睡醒的样子。看到父亲那张礁石一样坚定的脸,范大锚的心像抓到海底的锚,有了着落。他不再害怕了,再害怕,他就有愧于渔村的子孙,有愧于当范老桅的儿子了,真正的渔民哪有怕大海的?

范大锚不再听不争气的弟弟嘀咕了,退出驾驶舱,挥起拳头,瞪着弟弟,再次吼道,闭上你的臭嘴。

苍白的太阳渐渐西垂,大海里还是混沌得天水不分。范老桅鼾声骤然而停的时候,人也骤然而起,他只是说了句,拔锚起网,便像敏捷的灵猫,跳到船尾,捞起了大锚的缆绳。

手握在网纲上那一刻,范老桅的心立刻震颤起来,正像他预感的那样,他遇到了他一生从没遇到过的收获,虽然他没亲眼看到挂满网的对虾,可他看到了网浮子都被压沉进了海水里,颤动的网纲已经告诉了他一切。父子三人使足了全身的力气,一片接一片地往船上拔网。离开水面的网,密密麻麻地兜着对虾,它们活蹦乱跳地挣扎在三层褂子里,却又作茧自缚地不能脱开。一个个对虾是那样的晶莹剔透、饱满肥硕,看得人满眼欢喜。

父子三人的手上都戴上了掌心烫了胶皮的线手套。二毛的手太嫩了,没多久就被网纲勒出了血,胳膊也被对虾的针刺得血珠滚滚,他一个劲儿地喊疼,企图缓一缓火烧火燎的掌心。范老桅的双手交替着拽起沉重的网纲,他的脖子青筋暴起,眼睛努努着,快要努出了眼眶,大嘴张得像是要吞掉一切的鲨鱼,那副凶狠的样子,不亚于阴曹地府的阎王。范二毛没有想到父亲的脸会扭曲成这个样子,扭曲得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像是恶煞附体。他惊得头发都竖起来了,再也不敢偷懒了,虽然他永远不会像哥哥那样不遗余力,却也摆出使出吃奶的力气的架式。

范大锚那双成天抡斧子推刨子的手也没好到哪儿去,血泡在一点一点地鼓。他懂得父亲的眼神,知道危险时刻伴随在他们的左右,他默默地忍受着,哪怕把手拽烂了,他也决不吭出一声,收获的喜悦,压制了他的疼痛,对闹海的恐惧,凭添了他的力气,他忘了自己的手。

范老桅熊掌一样的手心,丝毫无损,手套都磨碎了,却没磨破他的手。他不管儿子们的手有多疼,他都大吼着嗓门,督促着儿子,让他们一刻不停地拔,豁出命来拔,他嚷着,咱抢的是龙兵,渤海龙王赶来,咱就麻烦了。

范大锚知道,父亲说的渤海龙王,就是大喇叭里喊了好几天的台风,父亲忌讳在海里说那两个字。

范二毛不敢耍滑了,手再金贵也比不上命值钱,他快把一生的力气都用在这一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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