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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2014-02-14 14:54 更新 | 3,715 字

《怜香伴》是清初著名戏曲家李渔(1611-1680,号笠翁,该书自署“湖上笠翁编次”)的一部传奇作品,是流传至今的康熙翼圣堂本《笠翁传奇十种》(有的刻本亦曰《笠翁十种曲》)之第一部,也许是他一生传奇创作最早的一部。

李渔一生究竟撰写过多少传奇作品?据他自己在《闲情偶寄•词曲部》中说:“……虽不敢望追踪前哲,并辔时贤,但能保与自手所填诸曲(如已经行世之前后八种,及已填未刻之内外八种)合而较之,必有浅深疏密之分矣。”据此可知,他至少写过“前后八种”、“内外八种”共十六种以上传奇,而文学研究所古代文学研究室的专家更断定“他写的剧本保存下来十八种”【中国科学院文学研究所中国文学史编写组编写《中国文学史》第1035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

在李渔当年,与他上面的话相呼应,他的友人郭传芳在为《慎鸾交》作序时也说:“……此笠翁所以按剑当世,而为前后八种之不足,再为内外八种以矫之。”但是,虽然他写了十六种(按保守的估计)以上,而正式刊印并在世间流传的却没有那么多,大约最初一段时间是“八种”,后来是“十种”——李渔在世时即是如此。这有李渔自己的话为证。其一,前面所引李渔话中确切说明:“已经行世之前后八种,及已填未刻之内外八种”。说这话是在什么时间?是在撰写《闲情偶寄•词曲部》到《音律第三》这部分时。按,李渔《闲情偶寄》的写作大约从康熙五年(1666)五十六岁开始,到康熙十年(1671)冬季成书并印行,时李渔六十岁。写到《音律第三》部分,大约在康熙六年(1667),因为《闲情偶寄•词曲部•音律第三》之前有陆丽京的眉批,据考,陆丽京在康熙六年逃禅【参见单锦珩《李渔年谱》:“康熙六年丁未(1667)……陆圻(字丽京)弃家归禅”。见《李渔全集》第十九卷第54页,浙江古籍出版社,1991。】,这之后不大可能作眉批。

而郭传芳为《慎鸾交》作序也正是在康熙六年(1667)。到康熙七年(1668)《巧团圆》传奇写成时,其第一出有《西江月》一首,仍自谓“浪播传奇八种,赚来一派虚名”,因此可以断定此时李渔传奇刊行的仍只有“前后八种”【据我推测,一般说这“八种”应该包含在流传至今的“十种曲”之内而不包括《巧团圆》,但究竟是哪八种,无法确切指明;而其“内外八种”则属“已填未刻”,但究竟是哪八种也无法确切知道。当时已经行世的传奇作品,起初是单本印行或数本合刊,顺治十八年(1661)钱谦益八十岁时应邀作《李笠翁传奇序》,大概就是为当时印行的传奇集子作序。但康熙八年(1669)或九年(1670)之前的传奇合集,应该少于八种,或顶多八种——如李渔自己所说“已经行世之前后八种”;到康熙八或九年之后,李渔传奇作品达到十种,而且直到李渔去世,其传奇作品真正刊行流传者,也不过他自己所说的“所传十种”。】。其二,这之后,当写到《闲情偶寄•词曲部•宾白第四》时,大约是康熙九年【扬州大学黄强教授认为应是康熙七年。】(1670)前后,李渔五十九岁时,自谓“如其假以天年,得于所传十种之外,别有新词,则能保为犬夜鸡晨,鸣乎其所当鸣,默乎其所不得不默者矣”,就是说,这时刊行流传的已经由“八种”增加到“十种”了。由“八种”增为“十种”相隔不会太久,应该就在一、两年之间,但确切时间无法弄清。

《笠翁传奇十种》(《笠翁十种曲》)作为李渔戏曲作品的合集,大约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康熙九年左右)或者稍后,由康熙翼圣堂印行;而且我推测,它亦如《闲情偶寄》和《笠翁一家言》(初集、二集)一样,是由李渔自己编定付梓的,不然,李渔何以常把“所传十种”这句话挂在嘴头上?正因为康熙翼圣堂本是李渔在世时由他自己编定刊印的,所以它是一个可靠的本子。这个本子也是今天我们所能看到的李渔十种传奇作品合集的最早刊本。我在国家图书馆善本书库中所见《笠翁传奇十种》,据该书库工作人员讲,经鉴定为康熙翼圣堂刻本;但遗憾的是,它有少量残缺:已经丢掉了原来的插图,也失去了原刻书社(翼圣堂)和刻印年代标志,因此我不敢断定它就是首刻本。也许它虽非首刻,却是与首刻本时间相近,亦由翼圣堂刊印的本子。

据有关专家称,翼圣堂本《笠翁传奇十种》问世“稍后又有世德堂本行世,其后翻刻本多更名为《笠翁十种曲》”【《李渔全集•笠翁传奇十种点校说明》,见《李渔全集》第四卷第1页。我在国家图书馆古籍阅览部看到另一版本的《笠翁传奇十种》,书前扉页刻有“步月楼藏版”字样,具体刻印时间不详,有插图,有眉批,应是后来的翻刻本之一。由此可知,翻刻本并不尽名《笠翁十种曲》,也有以《笠翁传奇十种》名之者。另据“中国戏曲网”《中国戏曲刻家述略》说,《笠翁传奇十种》还有芥子园、经术堂、大知堂、大文堂、宏道堂等多种刻本,惜我未见,不能证实确否。】。浙江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李渔全集》之《笠翁传奇十种》即以康熙翼圣堂本为底本、以世德堂本为参校。很遗憾,世德堂本虽然在中国大陆和台湾大学图书馆都有收藏,但我至今没有看到。所幸,我供职的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藏有另外两种善本书:一种是康熙刊印成套且保存完好的《笠翁十种曲》;另一种也是清刻本,但只是《怜香伴传奇》单本。这后一种之为单本,我估计有两种情况:或原来即是单行本,或原来成套(是原《笠翁传奇十种》之一还是《笠翁十种曲》之一,已无法弄清)后散落成单【据我从该本书首圆形插图看,似与我在国家图书馆古籍阅览室所见步月楼本(书首亦是圆形插图)相近。】。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藏康熙刻本《笠翁十种曲》是很好的本子,其刊刻字迹比较清晰,历历可辨;唱词正文与衬字、宾白,分大小不同字体印出;书首插图和书页眉批,皆保存齐全,其中少量眉批与《笠翁传奇十种》略有差异,可以互相参照取优。而且我身为文学研究所中人,得天独厚,以地利人和之便,此善本书虽不可借出,却可以多次、长期去善本阅览室仔细查阅。此次受“普罗之声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和“林兆华戏剧工作室”《怜香伴》剧组之托对之进行校注,即以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藏康熙刻《笠翁十种曲》本为底本,以文学研究所另一藏本及国家图书馆藏本、浙江古籍出版社《李渔全集》本为参照。

因为作为底本的康熙刻本可靠,故在这次作校注时,几乎原样遵循而不需也不敢妄动,只有极少的字我作了校正。例如第七出《闺和》最后“忙投秦火,灾贻雪涛”二句,我看到的所有本子(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藏两种刻本、国家图书馆藏《笠翁传奇十种》本、浙江古籍出版社《李渔全集》本)都作“雪涛”;但我认为“雪”字是一个明显的别字。从前后文看,此处“雪涛”当指“薛涛笺”。它是唐代名笺纸,又名“浣花笺”、“松花笺”、“减样笺”、“红笺”,是被唐代著名女诗人薛涛用过的一种红色小幅诗笺,唐宪宗元和(806——820)年间造于成都郊外浣花溪的百花潭。北宋苏易简《文房四谱》云:“元和之初,薛涛尚斯色,而好制小诗,惜其幅大,不欲长,乃命匠人狭小为之。蜀中才子既以为便,后裁诸笺亦如是,特名曰薛涛焉。”因此,原刻“雪涛”,应为“薛涛”。不过,唐以后“薛涛笺”也可以称之为“雪涛笺”,约定俗成。如元倪瓒《清閟閣遗稿》卷七《酬曹德昭》云:“诗出奚囊时寄我,琅玕色润雪涛笺。”例子甚多。甚至人名“薛涛”也有写成“雪涛”的,如清康熙间人徐旭旦的《世经堂初集》卷二十二《自述》云:“令开元女子制衣,雪涛供笺……。”“薛”和“雪”混用,有时候是因为平仄的需要,前者为平声,后者为仄声,故《怜香伴》这两句中取“雪”对“秦”。《风筝误》中也有用“雪涛”指纸的例子。我之所以将“雪”改为“薛”,是因为某些读者甚至个别专业人士发生误会,把“雪”与水联系起来,误认为“雪涛”为“雪水”(例如,我在完成此书校注稿之后看到天津古籍出版社2009年版《笠翁传奇十种校注•怜香伴》对“灾贻雪涛”作注曰:“灾贻雪涛——意谓诗遇灾祸,被扔到水里。贻,赠与,引申为弃置。雪涛,即指水。”——见该书上册第41页第59条注释)。将“雪涛”改为“薛涛”,就不会认为“雪涛”是“水”了。

再如第二十九出《搜挟》描写京畿御史奉旨监场的那段宾白,本是京畿御史在说话,应该是“末”;但是清代翼圣堂本、世德堂本、步月楼本、文学研究所藏《笠翁十种曲》本以及当代浙江古籍出版社《李渔全集》本,全部误为“旦”,既不合剧情,也不合情理,经与扬州大学黄强教授往来切磋,将“旦”字改为“末”。还有一处,即文学研究所藏康熙刻本书首虞巍玄洲为《怜香伴》所作《序》原文中有“鸧羹效寡”句,其“鸧羹”即“鸧鹒”【《诗经》中“鸧鹒”作“仓庚”,亦不见“鸧羹”之用法:《诗经•小雅•出车》有“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句,《诗经•豳风•七月》有“春日载阳,有鸣仓庚”句。】鸟,故应作“鸧鹒效寡”,“羹”是白字,今据《笠翁传奇十种》本改。另,有少数眉批,《笠翁十种曲》本与《笠翁传奇十种》本不同,今经比较甄别,取优而存——我已在所选取文字之后,加括号予以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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